楊佳嫻一直是我很喜歡的作家、學者。在每一次講座中，她總是深入淺出講述不同文學作品及相關論題，作為學院與大眾間極好的橋樑。如她在〈退回洞穴〉一篇中自陳，她一路堅定地走向文學，從未變心，如今是眾人所稱的「文壇長輩」。
而《海風野火花》是楊佳嫻於就讀碩士班期間集結出版的散文集，彼時，她尚是初離開家鄉至台北求學的文藝少女，全書文字相較近期的兩部作品《瑪德蓮》、《小火山群》自是青澀許多，但保存最多學生時期的生活軌跡，特別能引起我的共鳴。
散文在所有文類中最為赤裸，沒有小說的虛構性包裝，亦不像詩能夠僅擷取斷片，散文要求相對真實且完整的敘述。《海風野火花》分為「少年之城」、「島與半島」、「遙遠的嚮往」、「倉頡蹤跡」四輯。
不只一位作家說「楊佳嫻是完全歸屬於文學的」，很自然地，書中的學院氣息無法掩藏，信手拈來便是前輩作家們的文句，然而出現在她的文章中卻絲毫不顯匠氣與突兀。「遙遠的嚮往」一輯為她對於自身文學身世的追尋，從魯迅、張愛玲乃至較近期的駱以軍，相較於她肉身貧瘠的身世，屬於靈魂的文學譜系則富於血肉。
之前上張堂錡老師的現代散文選時，有一堂課提到：「如果在你年輕的時候，能遇到一個你很喜歡且持續在創作的作者，是很幸福的事情，時隔兩三年看著他的新書，就像朋友更新著彼此的近況，看著他一路成長。」（然後她也成為妳遙遠的嚮往，但現在社群網絡如此蓬勃，驚喜感自是降低許多）
當談起戀愛，楊佳嫻以魯迅、許廣平的《兩地書》為愛情典範。「島與半島」一輯，描寫與一位香港學者的忘年之戀，行文間古典意像特別濃厚，不停出現《紅樓夢》、《牡丹亭》等作品中的場景。
如〈華麗緣〉一篇，篇名取自張愛玲的書名，而內文有段如此寫：「《牡丹亭》第十齣驚夢，奼紫嫣紅開遍，流年似水，第十二齣就是尋夢，至第三十五齣才回魂，這追尋的過程多漫長；我們隔海的飛航行程不過一百分鐘，卻做了兩個月的準備，心的閱讀怎麼樣都不夠，而我此番前去，仍是文明初啟，充滿喜悅與疑惑。」
「少年之城」談自身在城市與時代洪流中的定位，〈書寫，與消亡之城〉：「對於我這樣六年級的寫作者而言，歷史記憶時常是貧乏的。自然，我有屬於我這一代以及個人經驗的歷史記憶，但似乎是比較不具『重量』的，是因為還沒有經過足夠時間的掏洗嗎？抑或是不像前幾代人有更豐滿的政治氛圍呢？」
或許正是歷史記憶的貧乏，1970年代報導文學開始發展，從歷史轉向當下。今日，寫第三世界、寫外籍移工，寫底層社會題材者眾，透過書寫，這些世界才得以被看見，好像這樣才是「政治正確」。有時仍忍不住想，有人說張愛玲的文字過於小情小愛，戰爭當前竟還寫著柴米油鹽的世俗日常，但有時書寫尋求的難道不是靈魂的共鳴？文學有時還是能很單純吧？
回到學生時代的場景，楊佳嫻在〈指南山下雲夢〉這樣記政大時光：「（政大）是一處由小山水環抱起來的場域，即使那小山水早已因為人為開發而破碎，還是有雲霧、水聲，比平地略強的星光，更冷的空氣，更厚的苔蘚，山頂盤旋大冠鷲，溪畔徘徊著白鶺鴒……文學院在山上百年樓，走廊面對後山，雨季來了，我又翹課了，沒跑到其他地方去，就是在走廊上看雨，水晶簾下，一條冷露般的魂魄，湧動無數感覺，如暗雲，雲裡透露著弱閃電，左衝右突地想找到最精確文字來捕捉最模糊的情意。整座山城冷泡著青春躍然的身體與神經。」
另外一篇〈指南邊境〉寫著：「記取和忘卻，離開和進入之間，只有街道本身不發一言地蜿蜒在山腳下，像無怨的等候者。讓你難以忘懷的，難道不是在飽飢睡醒來去之間，緩慢積累的生活厚度嗎？它們蔓延之廣超乎你預料，即使不再日日行走於指南路二段，你卻不知道在多少文字當中，一次一次地召喚，讓昔日的感受復活。藉著道南橋和外界溝通，也彷彿是一堵分界，過了橋，指南路二段自給自足宛如一名隱居者，在生計往來中參看時光之流盪。」
雖然看到中午時分指南路二段壅擠的用餐人潮，妳總忍不住焦躁；多雨的文山區使得妳鞋子濕了一雙又一雙，處於城市邊陲的校地，無論去哪都略嫌遙遠。多數時刻仍覺得讀政大中文極為幸福，最喜歡的歌手和作家皆出身於此，雖然享受不到向晚暖風拂面的椰林大道，但是行走於指南山下、醉夢溪畔，沿著風雨走廊跨過渡賢橋，百年樓永遠在那裡。漫步走過據說是青峰創作出〈女爵〉的山林小徑到山上運動場，十點熄燈後將整個台北城的夜景收攬進眼中，百萬夜景毋須去遙遠的他方追尋。
闔上書本，與書名相呼應的「 海風迢遞，花如野火，走在盛世邊緣，竟找不到一個隱喻可為注腳，可能，至今我們都還不清楚究竟輕易負棄了什麼。」餘韻久久不散。
*註1：〈指南山下雲夢〉、〈退回洞穴〉兩篇出自2016年出版的散文集《小火山群》
*註2：楊佳嫻，《海風野火花》，新北：印刻出版，200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