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好幾次日本，東京一直不是最吸引我的城市，總給我人很多、行程都是在逛街的印象。直到今年，才從「想感受國際級的策展」為切入點，興起挑戰這座大都會的念頭。
然而，出發前只要一打開社群，演算法就推播滿滿的「東京必去、必吃」清單。還沒踏上旅程，就已經對這疲勞轟炸的資訊感到疲憊。抵達東京後，從機場往市區的電車空氣裡，滿溢著下班社畜的厭世感，加上在通勤人潮中拖著大行李找路實在超級地獄。第一晚便暗自懷疑：這趟旅程真的能順利嗎？
幸好恢復輕裝後，跟上人潮的節奏就沒那麼費力。體感上，澀谷與新宿是放大版的北車或南京復興；當離開主要的交通節點，東京依然有許多閑靜角落。
這次以「策展」為起心動念，一開始想的無非是感受博物館的特展與實體店面的陳列。但在旅館盤點每日的實際行程和隔日規劃時，發現行程取捨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廣義策展。而一場好看的展覽，除了精心安排的動線，若有適度留白、保持開放互動的空間，或許能迎來意想不到的驚喜。這趟行程正是如此，收穫許多超出預期的幸運。
策展與選品 資訊爆炸時代的煉金術
在東京總覺得時間不夠用，即使每天走到腳痠，依然好多東西沒看夠。不過既然出發的動機是觀摩策展，總要安排幾場正式展覽。這次運氣很好，碰上國立新美術館有和奧塞美術館合作的特展。參展人潮相當洶湧，早上單是買票進場就要排隊 40 分鐘左右，不過館方一直有在控管進場人數，觀展感受倒是相當不錯！展間內安靜又不會過於擁擠，此外，每個展區精選一到兩幅可以拍照的作品，這非常值得借鑑耶，既滿足訪客「到此一遊」的拍照慾望，又不會讓每幅畫前面都擠滿舉著手機的人。
然而，策展概念並不限於博物館內。在幾乎什麼都能網購的年代，如何陳列產品、如何設計空間氛圍來呈現觀點，才是實體商店最大的價值。這次拜訪了蔦屋書店的代官山總店，創辦人增田宗昭在設計時思考的是：「人們為什麼願意專程來到這裡？蔦屋書店能提供何種別處無法體驗的經驗？」最終，他決定這應該是個能激發靈感的場所，因此空間需要開闊，讓來訪者有能夠仰望天空的時間。（註1）
如此「刻意留白」的舉措，讓我聯想到先前參加工作坊時聊到的 AI 浪潮，當未來產出內容變得輕而易舉，最終的分野，終究是個人的「品味」。無論是精準下達指令，或是判讀哪些該留下、哪些該捨棄的眼光。資訊爆炸的時代，精煉與策展能力將變得更加重要。
走入風景的過程 也是一場空間策展
在市區密集看了幾天展覽與逛街，開始感到需要轉換步調，於是前往近郊沉澱。說起來，日本在觀光動線上的規劃，其實也是一種「空間策展」。以高尾山來說，前往山頂的方式，從自然研究路線的徒步上山、登山纜車到吊椅，提供了多重選擇，讓「接近自然」變很容易的事。（其實台灣山林景色完全不輸，但交通銜接的難易度實在差很多！）
從市區移動往郊區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享受。明明都還在東京，才換了一條路線，就從擁擠的沙丁魚車廂，切換成一個人包下整座車廂的愜意。最喜歡駛過多摩川的那段車程，波光粼粼的河面與岸邊枯黃的草地，充滿了冬日氣息。冬天雖只能看著枯枝，冥想滿山楓紅的盛況，但好處是人潮非常舒適。
這次偷懶搭纜車到山腰，沿路比起台灣的登山路線更具商業氣息，剛下纜車就有烤糰子和天狗燒，山頂甚至還有蕎麥麵店。一路吃吃喝喝實在有夠快樂，都還沒流汗就登頂了。遠眺東京市區的感覺非常微妙，山腳下這片範圍竟然塞了超過千萬人——原來自然與城市的距離，比想像中更近呢。
下山後，搭乘京王線來到《心之谷》的取景地：聖蹟櫻丘。《心之谷》是吉卜力作品中最沒有奇幻色彩，卻讓我反覆重看都不會膩的動畫。可能是出於對文學喜好的投射，也可能是被那種不計代價追求夢想的純粹所打動。即使現在成熟了，更懂得衡量現實的困難，還是會覺得那樣的傻氣真有生命力。
走在「いろは坂」那幾個連走路都覺得累的髮夾彎陡坡上，忍不住想：天澤聖司還堅持要騎腳踏車載月島雯，這絕對是真愛！這場聖地巡禮在突如其來的陣雨中匆匆結束，但不久後天空又變回了晴朗的夜空。一如青春吶，曾經糾結苦惱的，現在已掀不起一絲波瀾。
近郊的海風與櫻花 享受自然的隨機性
原先的行程排了鎌倉跟橫濱兩個海邊行程，結果計畫趕不上變化，行程中段的天氣預報說寒流準備南下，原定要去海邊的日子最高溫竟然只有 1 度。再算上海風的加乘，實在太冷了⋯⋯剛好這時看到追蹤的攝影帳號分享「熱海櫻花見頃中」，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櫻花是一期一會，橫濱下次還有機會。不如把橫濱的住宿取消，趁著溫暖的時候先去熱海和鎌倉吧！
熱海甚至不在我的原訂名單內，堪稱本次最「P」的行程，卻也帶來最大的驚喜。主要賞櫻的步道從車站就能直接走到，還一路延伸至海灘，太浪漫了！
當天溫暖且萬里無雲，糸川遊步道的櫻花正盛開，海水藍得不真實。在海邊曬了好一陣子太陽，才慢慢散步到境內有著兩棵千年老樹的來宮神社，那裡彷彿有著龍貓裡的森林隧道。走著走著，發現周遭氛圍開始躁動，這才驚覺剛好碰上了當天的「節分」特別活動！相撲力士撒福豆的畫面超像在餵魚，難得看到日本人這麼嗨，一旁的爺爺奶奶也卯起來搶，看得我好怕他們跌倒。
這天連搭車的路上都充滿幸運，去程看見了冠雪極厚的富士山，回程則有又大又圓的月亮一路相伴。試著練習相信隨機也能遇上好事（P人表示：這需要練習嗎？哈哈）
出發往鎌倉的那天同樣是溫暖的好天氣，總算蒐集完日本三大古都，京都優雅、奈良有鹿，而鎌倉則是臨海的開闊感，非常喜歡。比起著名的高德院大佛，長谷寺反而更令人驚喜。原本預期冬日會是一片蕭條，沒想到一進門就遇到垂枝梅大開。境內的地藏面相和藹可親，觀景台還有休憩區可以坐著遠眺由比濱海岸。
在七里濱和稻村崎站之間，有著長長的濱海步道。雖然部分路段正在整修需要繞路，讓我只能在半路上看著太陽掉進海裡。但日落後，原本朦朧的富士山反而變得清晰，還染上了溫柔的粉紅色調，那天的魔幻時刻持續好久好久。
悠哉看海的兩天，最讓我感到成為社畜這一年的辛苦有值得，竟然可以心安理得地花錢耍廢。
一年一遇 雪之東京
帶著被海風充飽的電量回到東京市區，以為旅程會這樣平靜地邁向尾聲。沒想到，竟然碰上難得一遇的大雪！
東京飄雪已經很難得，積雪更是一年都不一定有一次，竟然在短短的旅程中碰上了。在社群上看到許多 KOL 直衝淺草和東京車站打卡，顯得我很浪費這場難得的大雪。但真正走在雪地裡（尤其在沒有充分準備的狀況下），又濕又狼狽。坐在咖啡廳裡邊寫明信片和看窗外雪花飄落，才真正感受到時間慢下來的詩意。
雪停之後，出發往阿佐谷神明宮，陣陣冷風把樹上的積雪吹落，彷彿又下了一場小雪。
在這裡抽到了一支大吉籤，籤詩很有意思，完全是在提醒總想掌控的我：
さくらばな のどかににおう 春の野に 蝶もきてまう そでの うえかな
（櫻花在春野中散發著恬靜的香氣，蝴蝶也飛來，在袖子上翩翩起舞。）
整趟行程下來，還不能說自己無條件地愛上東京，但確切感受到了東京的傲嬌。對於行前沒抱特別期待的我，送滿了驚喜－櫻花與大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 Buff。也有磁場契合的部分，比如東京人常被說很淡漠，但我覺得完全可以接受啊，是非常舒適的人際距離。
我想會有下次的。 東京，またね！
註1：轉錄自李惠貞，《成為企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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