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一次面臨關係比較親密的長輩離世，因為長輩的疾病狀況，不算完全沒有心理準備，而且沒有同住，所以一開始的感受不太真實，反而時間拉長，在某些瞬間才突然想到「啊，再也見不到了」。
也是在這一次經驗裡更深刻感受到喪儀的意義。有一種說法是，喪禮是辦給活人看的，但透過這樣的儀式，我們才得以完成告別。尤其是在火化前，全部家屬深深一鞠躬，是情緒最濃烈的瞬間。
這段時間回想起來，浮現的都是很日常的情景。因為年齡延伸出的必然差異：長輩退休生活單純可預期、體能也有所限制，所以大部分相處的時光，就是在家吃吃東西，話題也不脫日常寒暄或關注我的事情。在休假時間稀缺的情形下，總忍不住覺得外面的世界更新鮮好玩。可是呢，我也總是在長輩身上感受到無條件的愛。家以外的地方，好像總是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職場不用說，即使是沒那麼功利的人際關係，多少還是需要一些最基本的情緒價值作為交換。唯獨在長輩身邊，有時自我反省耐心不夠，或是沒有滿足他們什麼期待，依然會得到毫無計較的愛與包容，甚至還每次都在外人面前誇得我很不好意思。
這篇文章想記錄這段時間難以名狀的情緒，雖然沒有特別蒐集，剛好讀到《黎明前的告別》、《廚房》、《漣漪的夜晚》都跟告別主題相關，就一併整理起來。關於選書的玄學就是這樣，每個時期讀的書，很容易剛好呼應當下的生活狀態。若剛好也面臨一次告別，或許這些書，也能陪著你走一段路⋯⋯♥
儀式的重量，擺脫框架的重生—町田苑香，《黎明前的告別》
這本書以「芥子實庵」這家禮儀社為核心，透過禮儀社職員、家屬等視角串起的短篇小說。書裡寫道：「喪禮不是辦給死人看的，是辦給家屬親友看的。唯有需要耗費大量時間、金錢及精力才能接受故人已死的家屬親友，才需要搞那些複雜的儀式。」
書中有許多不被世俗認可的角色：做著特種行業的女子、獨自扶養女兒的母親⋯⋯在最靠近死亡的地方，活著的人才得以好好梳理關於亡者的一切；當那些未曾知曉的真相浮出水面，留下來的人又該如何面對，並重新思考彼此的關係？
雖然是圍繞著禮儀社為中心展開的故事，這本書不僅僅談告別，書中的人物也往往在社會眼光與忠於自我之間掙扎。例如女主角久間真奈論及婚嫁的男友各方面條件都很符合她的期待，相處也沒問題，唯獨強烈希望她婚後辭去葬儀社的工作讓她猶豫。花祭壇設計師千和子，曾經用社會對「男人」的傳統期待去要求前夫速見，希望他有野心、能扛起養家的責任，卻忽略了他其實是細膩且缺乏安全感、或許更適合當家庭主夫的人。
「活著，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這本書裡的告別，不只是與逝者的死別，還有終於誠實告別充滿執念、緊抓著外界目光與社會框架不放的自己。
留下來的人，近乎愚勇的在乎—吉本芭娜娜，《廚房》
這本書集結〈廚房〉、〈滿月〉、〈月影〉三個短篇，說的都是「留下來的人」，整本書籠罩著難以精確指認的愁緒，在閱讀的過程中卻有很強烈的陪伴感。
延續上一本書觸及的「社會眼光」，書中的角色們也都帶著一點邊緣特質。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男主角田邊雄一的母親——惠理子，她其實是雄一的生父，當初為了跟妻子結婚，不惜與家族斷絕關係；而在妻子過世後，她決定以女性的身份生活，並作為母親撫養雄一。想到最近日本排球選手高橋壘的出櫃宣言，在日本社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想必需要極大的勇氣。
書裡最荒謬卻又深深觸動我的段落，是深夜外送的炸豬排飯。在故事後段，惠理子遭人殺害，讓雄一也跟相繼失去父母與祖母的女主角美影一樣，成為真正意義上「孑然一身」的人。獨自跑到旅館療傷的雄一，向美影抱怨晚餐是全豆腐的料理，吃得很不滿足。美影在電話中直覺感應到，雄一似乎想再次獨自逃亡，不面對任何人。剛好美影吃到一碗好吃到驚為天人的炸豬排飯，於是在深夜攔了計程車，千里迢迢趕過去，因為完全沒事先約好，她只能摸黑翻牆、爬上二樓，外送到雄一房門口。
一邊覺得這行為簡直愚勇，但肯定會被深深撼動吧！當一個人被留下來、產生想要逃離這個世界的念頭時，這種毫無道理的行動，反而讓人真切地感受到「竟然有人這麼在乎自己」，某種程度上，也是開頭提到好難得感受到的「無條件的愛」。
閃耀的瞬間，生命盪起的餘波—木皿泉，《漣漪的夜晚》
女主角那須美因為癌症早逝，全書透過她生命周圍的14個人物——親友、同事，甚至曾經在公園想綁架她的陌生人，以各自的回憶短篇集結而成。
如同作者所寫的全書宗旨：「離世的人並沒有離開，只是看不到而已。縱然人生縹緲，任誰都有瞬間閃耀的光輝。」那須美非常勇敢且坦率，從鄉下小鎮隻身前往東京，當同事遭受上司的權勢壓迫時，比當事人更先挺身而出。面對死亡，她甚至主動開口，希望丈夫未來能再娶、生子。（這部分我自己想了一下，雖然理智上不是希望對方獨老終身，但也實在無法主動提二婚呀。）
作者也說，這本小說是在寫人們「如何接受無法表現出的悲傷」。我很喜歡這個主旨，但整體閱讀感受稍微淡了一些，或許因為作者是電視劇編劇出身，故事的畫面感雖然細膩，但在情感刻畫上，每個角色的故事都沒留下太深刻的記憶點。此外，無論是在那須美生命裡佔極大份量的丈夫與近親，或擦肩而過的外圍人物，所佔的篇幅都差不多。或許是為了呼應那「瞬間閃耀的光輝」，讓每一篇章都只為那微小的瞬間服務，這樣的書寫比較不是我喜歡的路線，但依然是能溫柔感受生命漣漪的小品。
小結
在文章的最後，還想分享最近很喜歡的歌〈大概也只能是思念〉
笑著道別 眼淚你聽不見
大概也只能是思念
陪著你走遍 我到不了的世界 也一定很美
總會有些再也無法見到的人，就相信對方會到更好的世界。也要帶著他們曾經給予的溫暖與力量，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