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前不會特別關注每本翻譯作品的譯者是誰,也比較不出翻譯的優劣,更不會去比較同一本原文書的不同譯本。頂多有些小說明明讀過作者其他作品蠻喜歡,但某部就是啃不下去,事後回想也許問題就出在翻譯。比如有些日文小說,譯者太過忠於原文,把日文裡的語助詞都翻譯出來,以致兩位主角的對話的句尾語句不停出現「⋯⋯這樣的噢」,一般台灣人不會這樣說話吧,總之不對我的頻率,看得很煩躁就放棄讀這本了。
翻譯是一門藝術,絕對不是兩邊語言都能讀懂就會翻得好。嚴復曾就翻譯提出「譯事三難:信達雅」,信即不出錯,達為譯文通暢達義,雅是選字優雅。唐鳳在一次座談提到AI與翻譯之間的關係時,認為若以「信」論,確實AI的出錯率可能比人類還低。但「大部分的翻譯工作就是融入在地化的語境,看起來讓人比較舒服,這就是創作工作,兩個譯者來弄絕對不一樣。」如賴慈芸老師在其譯作《嘯風山莊》(Wuthering Heights,原咆哮山莊)導讀中比較歷來譯本,較著名的有伍光建先生與梁實秋先生之譯本,同一句話,伍本中「除非是有人來殺你,不然的話,你不該那樣叫喊!」,梁本則譯為:「那聲音是不可恕的,除非你的頸子正在被割斷。」(嗯?有看沒懂)兩相比較就明顯看出梁本有翻譯腔過重的問題。
翻譯的方式可粗略分為「歸化翻譯」、「異化翻譯」兩大方向,歸化翻譯較融入在地語境,包括不直翻西方諺語,而是用另外對應的詞彙,如“crocodile’s tears”直翻是「鱷魚的眼淚」,但不熟西方文化背景的讀者容易不明就裡,翻成「虛情假意」就好懂多了。或者將角色名稱翻譯得比較像本地人的名字,例如《梅岡城故事》其中一個譯本將主角名譯為馮亞惕、馮勤模等非常中式的名字。
異化(foreignization)譯文,則普遍要求忠實勝過文采,力求遵照原文的語境。五四運動以降,知識份子提倡異化翻譯,對於歸化路線的譯者往往持負面評價,認為其反動、守舊。
《譯難忘》一書選錄17篇清末民初的歸化譯本,這些譯本或許不夠忠於原文,甚或是文言翻譯,而在市面上很難找到。此外,在每一篇譯文之前,另有一段篇幅講述該譯者的軼事或是該作品歷來不同版本的翻譯比較,非常有趣。
某方面而言,我很佩服當時的知識份子常有種捨我其誰的激昂與自信,相信自己有力量可以改變世界,例如郭沫若就曾說,有德文字典為什麼不可以翻譯歌德的作品?若沒人翻國內就認識不到他的作品了!當然翻得怎麼樣就是另一回事了(笑)書中也有節錄部分郭沫若所翻譯之少年維特的煩惱。
翻譯在跳脫「忠實」的框架後,所展現的諸多樣貌遠超出現今想像,舉書中兩篇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是之前讀近代中國文學史就有特別提到清末林紓所翻譯的《巴黎茶花女遺事》,不僅是中國第一本暢銷的西方翻譯小說,更啟迪中國現代小說意識,將文學主角從過往的才子佳人轉向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但看了這本書才知道,林紓本人完全不會外語!他所翻譯的兩百多本譯本都是由合作者口譯,他再以文言句式寫就。又,林紓為清代桐城派之遺緒,力求文字簡潔,因此所採取的翻譯方式不盡忠實原文,時常省略原文細節,更為強調意境。對於茶花女的形象描述,譯文為:「馬克長身玉立,御長裙⋯⋯修眉媚眼,臉猶朝霞,髮黑如漆覆額,而仰盤於頂上,結為巨髻。」短短兩句,黑髮美女的形象已躍然紙上。
另一篇是梁啟超翻譯的《十五小豪傑》,這篇原著是法國作家凡爾納(Jules Verne)描寫一群在紐西蘭讀書的歐洲男孩,意外漂流到南太平洋孤島上生活兩年後才平安返家的小說。結果梁啟超不僅用章回白話體翻譯,譯文中還有回目、詞、「話說」、「且聽下回分解」等章回小說套語。書中選的是第一章,英文譯名是〈The Storm〉,而梁啟超翻譯為〈茫茫大海上一葉孤舟/滾滾怒濤中幾個童子〉,甚至自創開卷語〈調寄摸魚兒〉,雖然用現在的標準來看完全是超譯,連作者本人認不出來,書裡提到這種譯法叫「豪傑譯」,愛怎麼譯就怎麼譯,真是太任性的譯者了!
其他尚有周作人翻譯天方夜譚卻讓主角換人當、用文言翻譯格林童話的《時諧》、把《哈姆雷特》裡國王娶了嫂子為妻的宣言以近於詩經體裁翻譯:「昔朕之嫂,今朕之后⋯⋯維后之智,哀而不傷,慨然承諾,構茲良緣。」等等翻譯史上的軼事與令人拍案甚至大驚「這樣也行?」的譯本。至於為什麼當時的譯者能這麼任性翻譯呢,大約是他們的心態多半「且譯且作」,不僅翻譯引介國外新知,同時是自己的創作,所以較無忠於原文的包袱。
日本的歸化翻譯
日本且譯且作的情形也不少,例如江戶時代的讀本小說,多半採納宋代話本、明清小說的情節素材,再融入日本民俗或地名,進行改寫、創造。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語》即改寫自明代的《剪燈新話》和《三言》,但除了主要角色和情節之外,主要在日本的文化脈絡下書寫,如〈蛇性之淫〉一篇改寫自〈白娘子永鎮雷峰塔〉,除了將時代背景從南宋移植為江戶年間,對於「蛇」的詮釋也大相徑庭,中國小說裡的蛇陷入愛情後從「妖」變為溫柔婉約的女子形象,而日本小說中蛇被發現真面目之後,由愛轉恨,即使男主角另娶他人仍不願放過,置繼妻於死地。2019年台灣有譯本上市,而且每篇後面都有導讀,說明該篇保留原小說的哪些元素,做了哪些更動,讀完再去翻原小說對照,很有意思。
中文作品英譯
另有一次去聽翻譯講座,其中一位講者張菁是《射雕英雄傳》英文版的譯者。書中的武打招式要怎麼翻得生動極為困難,好在《易經》已有英文版,至少「亢龍有悔」等詞彙已有英文可對照。但小說裡出場的諸多人物同樣令人頭大,師出同門的人物如「曲靈風、陳玄風、梅超風⋯⋯」不僅選字有其寓意,若英譯是純用音譯,光是看到一串「fang」就暈頭轉向分不清誰是誰了。於是張菁想到的解法是用各種輕重程度不一的暴風詞彙來翻譯,雖然跟原名出入蠻大,但對於接受者而言,或許這樣反而比較好掌握人物之間的關係。(紅樓夢的英譯應該也很頭大吧,到底要怎麼對一個只有cousin就概括表堂兄弟姊妹的民族解釋華人親戚關係的博大精深)
延伸閱讀
- 賴慈芸,《譯難忘:遇見美好的老譯本》,聯經:新北市,2019年。
- 上田秋成,《雨月物語》,光現出版:新北市,2019年。
- 唐鳳講座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