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冷觀而犀利的散文魅力
我一直覺得重讀喜歡的書是有趣的事,在不同境遇與心情下,總有新的體會。這幾年我幾度感到沒那麼愛讀散文作品,但後來想想,更精準一點說,是更「挑剔」了。散文是最貼近作者的文體,再怎麼剪裁與修飾,總與作者的日常和生命經驗緊密交織。正因為散文大抵寫平凡日常之事,作者的敘事角度非常關鍵,我不喜歡正經八百的敘事,亦不耐於自憐自厭的慨嘆,我偏愛心境有餘裕而文風犀利的文字。
黃麗群正恰好地踩在這條線上,她筆下的日常總帶點淡淡的厭世而冷眼旁觀的戲謔感,卻又讓人拍案:怎麼能把這幽微的感覺寫得如此到位?比如寫獨旅:「世事無非各種交換。就像與人維持關係與生活,多半要以各自的折讓交換;一個人的旅行,大概也要以一點風險、一點熱鬧與一點摩挲取暖相濡以沫交換的。」黃麗群未高舉孤獨的美好,亦未否認結伴同行的價值,而精準地點出兩種旅行方式背後的交換關係。
《我與貍奴不出門》內文分為六輯:「獨坐」、「犯口舌」、「驛馬衣祿」、「拜文曲」、「近人情」、「須彌芥子」。每一輯有隱隱圍繞的主題,獨坐寫熱愛獨處甚至避世的哲思,驛馬衣祿記旅行和遊戲之樂;拜文曲大抵寫讀書觀影之事、近人情則寫與世界互動之事。
這次重讀後,把心得分三個段落,首先是近年對「獨坐」一輯的重新體悟,接著選出兩篇談黃麗群如何在瑣事與議題間穿梭自如,最後雖寫「近人情」,實則又像回應獨坐一輯。
二、從孤獨死到獨旅,人們害怕的其實是⋯⋯
在寫論文期間,感覺自己某種程度上陷入「失語」狀態,思緒大部分都攀附在理解相關文獻、組織內容之上,雖然依然會看雜書與電影,但沒有力氣再生出自己的想法,更常感到生活無可向朋友言說,好像澈底變成無趣的人。作為獨生女,從小就很習慣獨處,但研究所期間才真正讓我感到「千山萬水唯我獨行」的孤獨感,知道家人朋友都很支持我,但論文裡那些難解的結,絕大多數還是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耐心解開。也許經歷過如此深沉的孤獨感,這次重讀「獨坐」一輯,比幾年前有更多感觸與理解。
黃麗群編排獨坐一輯的順序非常巧妙,從創作的孤獨作為全書的開篇,接著先破最多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孤獨死」、「孤獨的老後」,以及寫人類如何詩意化節慶以對抗更宏大的孤獨感,而最終收束在獨旅的自由與開闊,為「孤獨」下了另一番註解。
「我以為孤獨不是悲劇,死也不是悲劇,孤獨死當然也未必。如果非要讓我說孤獨死這件事慘的一面,應該是它往往不自願地獲得不必要的自以為居高臨下的同情。同情一向不是什麼好東西。」——〈全家不是你家,銀行才是你家〉
「為什麼我們這麼怕被忘記,怕被放開呢?或許理想的老年甚至不是「被(最好是許多許多)人惦記」,而是很確定自己還記得一件足以懷抱一生的事,知道自己活一次就是為了它的事。」——〈理想的老後〉
提到孤獨死,就會想到一個謬論:「不生小孩,死後誰幫你辦後事?」彷彿假設「有小孩就不會孤獨死」,但人都走了還需要在意肉體如何嗎?(當然最好是不要造成別人困擾啦)或許追根究底,包括《可可夜總會》談的,真正的死亡是沒有人記得你,連鬼魂都會緊張完全消逝,但這份恐懼,究竟是來自孤獨,還是來自於「害怕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孤獨」?老實說,我對孤獨老去沒有太多想法,不要各種疾病纏身就好了,要是全身這裡痛、那裡不舒服,不管孤不孤獨,都很痛苦啊。
在談孤獨的基調下,節慶的意義變得更加鮮明,不僅是歡慶的象徵,更是人類共同抵禦孤獨的一種儀式。
「儘管理性也知道,日子裡除了生死與豆腐之外沒有什麼能夠一刀切,十一月三十日與十二日無甚不同,煙火前或煙火後的五分鐘當然也無甚不同。可是在感性上,它們不一樣,它們的不一樣正來自人類敘事的詩意,這詩意為所有人抵擋沖刷,讓生活免於被完全削成屑末;實用主義者當然說詩意無用,種不出米也養不活牛,可是如果沒有它,十二月就只是一個『每個人都往死亡更進一步囉』的小提醒;如果沒有它,人類的精神是徹底難以面對自然律之龐大與毫無慈悲的。」——〈在十二月〉
在漫長的時間之流裡,我滿喜歡節慶作為「標誌」的亮點。雖然商業化的節慶讓人煩躁,餐廳要搶、價格翻倍、空間擁擠。但退一步說,節慶的本質是種「時間的儀式感」,特別是跨年,無論身處現場或觀看電視轉播,看著煙火炸開的瞬間,那是少數整個社會擁有「共同語言」的時刻。而這或許正是節慶存在的意義——在日復一日的日常中,提醒人們有些時刻應該相聚,主動創造值得銘記的記憶。
前面的篇章還是比較被動地在說「孤獨」不可怕,最後才主動說「孤獨」的正面意義——看看獨旅多痛快!
「一生有多少時間能如此呢?不想說話就不說話,不想配合就不配合,想睡就睡想起就起,不委屈自己不委屈人,凡是做到做不到都沒有壓力;過去不會追來,未來還不必去,一個人走,絕對當下,你就是你自己的君主。」——〈一個人走,如帝王的夢〉
這段話完全道盡我近期獨旅的體會!完全不用問旅伴意見,只需要管自己走得走不動,想加碼行程就加碼。這趟旅程有好多的「臨時起意」成為意外驚喜,比如某天回旅館路上覺得鴨川好美,隔天一早就沿著鴨川散步一個多小時去吃早餐;一大早頂著寒風爬伏見稻荷大社,成功避開洶湧人潮。看地圖時意外發現一個小車站座落在海灘旁,中途下車沿著海濱走了一段,忍不住覺得,天啊真是太浪漫。
所以說,孤獨固然有寂寞的成分,但同時意味著自由與解放。在做許多決定時,不妨想想究竟是「真的想這麼做」,還是「害怕別人怎麼看」?如果能夠不懼孤獨,甚至享受,就會發現自己對生活擁有更大的主導權。
三、瑣事即議題:母女旅行與知識無用論
黃麗群的書寫在抽象概念與日常小事間切換自如,有時看似寫些生活小事話家常,但筆鋒一轉,又能談及當中所蘊含的議題,最終又收束在些許無厘頭的日常場景。〈帶你媽去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做一個沒用的人〉是我認為在瑣事與議題間穿梭最精彩的兩篇。
〈帶你媽去玩〉看似是一場母女旅行記錄,卻層層推進,點出親子關係的微妙權力轉換。首先是行前規劃時的嘀咕:「『要不要訂公寓式酒店呢,有廚房耶,可以去超市買食材自己煮。』我媽聽見簡直兔子一樣豎耳警覺:『什麼,你是說出門玩我還要煮飯給你吃嗎?』」旅行途中,女兒從被照顧者變成全權負責,得繃緊神經「管錢管車票,管吃管睡管鬧鐘……最後還得出錢。現在問我那次帶我媽去玩到底玩了什麼……臣妾、臣妾真的是不知道啊。」以上都屬輕鬆幽默的家庭對話,直到寫母女在旅途尾聲因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一架,她才藉此點破:帶你媽去玩不僅僅是去玩,而是一場兒女養成後的「閱兵式」,更是一場小型奪權問題,女兒能否扛起責任,母親能否「很乖」地退居客場,成為親子旅程的隱藏課題。
我也漸漸成為帶父母去玩的角色,近年的家庭旅遊,行程與餐廳都是我規劃,甚至連點菜、決定購物清單都變成我的責任,只差還沒開車上路,甚至我媽也會問:「我是不是很乖的旅伴?」讓我看到她們的母女對話忍不住噗哧一笑。但我的爸媽一直都不是強勢主導型,因此相較於黃麗群筆下的「奪權」,我更有感的是「籌備者的責任」,而逐漸肩負這種壓力,或許正是成為大人的過渡。
另一篇〈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做一個沒用的人〉談知識與人生的關係,切換得非常精彩。從她旅行總是帶著書,但書往往風塵僕僕跟著她兜轉一圈卻完全沒被翻閱過。書本既給予心理上的安全感,但又好像「非必要」,由此寫到近年紙本出版品的衰退,本質上是書籍所承載的「符號、紙張、知識」三位一體正在瓦解,接著提到旅途中不讀書的快樂。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當一個各種意義上都有夠沒用的人⋯⋯我猜這也是觀光客有時招人討厭的原因,以夢遊的眼神凝視別人日常的地獄,實在是莫名其妙。在中義,每走一個小城市,我們就是看教堂修道院,每進一間教堂,都只有義大利文,太輕鬆了,完全有藉口不理解歷史背景與地理脈絡。」
在異地行走,當語言的隔閡成為屏障,只需純粹地感受當下,竟帶來成為自由局外人的解放感。甚至,當卸下知識的負擔,沉浸於純粹的感官體驗中,或許詩意、迷人,甚至充滿宗教性的震撼。
「在濱海城市 Livorno 一間山丘上俯望利古里亞海的教堂裡,不派遣文字協助梳理邏輯與理性,一種渾沌的宗教性體驗與詩意情感就那樣嘩嘩地大量湧出來了,自己也嚇了一跳,好像有點體會台灣的護家盟一類組織的心理背景了——那就是理直氣壯地不用腦,以及不識字。如此而已。」
這篇文章之所以令我驚嘆,因為它以小見大,藉旅行中帶的書談出版趨勢;中段看似在談書籍的無用,最後卻反手一擊,毒辣又犀利地揭示了一種矛盾:卸下知識的負擔,沉浸當下固然有其美好,但如果過度延伸,可能正是某些群體「理直氣壯地不用腦」的深層心理。當人們始終不去理解,只沉溺於感官與直覺,這樣的世界真的比較好嗎?
四、近人情:在世界中如何安身立命?
「近人情」寫第一輯獨坐避世以外,身為一個人終究無法完全抽離世界,總會跟世界有所互動,那該如何看待自己的位置?如何安身立命?此輯我最有感觸的文句有兩段 :
「其實,我們的情感與情緒,在今日質地黏稠如石油的社群生活,也是難以支應的吧。漫長歷史裡人類一直是身處不同的光譜與小圈圈裡的,這些小圈圈們往往扞格牴觸、格格不入,而圈圈與圈圈之間共享的少數節點成員,是極為緩慢無意識地製造著銜接與緩衝,或者互相融解的可能性。⋯⋯這黏稠的人際膏態大概也解釋了當代的厭世動力學:每天張開眼睛,視野裡都是各種(過去的人類們通常看不到也不需要處理)的攀比或者不喜歡,也只好厭天厭地厭自己。至於飽脹吞不下還得繼續吞的結果,要不就是大費力氣地消化,要不就是撐傷了導致不斷地嘔吐。我想自直立行走以來恐怕也是沒有更可怕的人心修行場了。」——〈人類前途堪慮〉
「每日一早一晚、睜眼閉眼之間,要羨慕是羡慕不完的,要妒恨是妒恨不完的,要不甘是不甘不完的(即使我們讀文科已經很習慣被輕賤了),即使你已經是人生勝利組,永遠都有一個人看起來比你美滿。你看英國王子都禿頭了。然而這所有他人的高傲或謙卑、勝利或失敗、炫耀或幸運,到底與我自己的退轉或進境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人到中年也在茫然中學到一些事,其中之一,或許包括這個:先天條件真是不公平,不公平到簡直是造物惡意使弄人,但它不能決定尊嚴,而尊嚴是最深重的修行。」——〈跟別人有什麼關係呢〉
說起來這兩篇也有點對讀關係,前篇寫的是網路社群媒體興起後,人們面臨過量的資訊與比較,造就當代的「厭世動力學」;後篇則像「費力消化」後的體悟,辨認出「比較」永遠沒有終點,但個人的修行則可以選擇。幾年前我最被觸動的是這一輯,當時很容易因與他人攀比,或各種海量社會議題的海量資訊影響情緒,但後來或許有些麻痺吧。畢竟我的焦慮無法帶來實質改變,不如思考日常生活中真正能實踐的事情。
另一方面,過去總覺得有些人美好到永遠追趕不上,但近年看到許多景仰的人自我揭露身心俱疲、過度努力後失重的一面,令我感到保全身心健康才是最最重要的。要說到對社會有什麼貢獻嗎,有餘裕時再考慮就好了,至於追趕不上別人這件事,每個人的起點就是不一樣,不如問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而不是「讓別人感覺很厲害」。說到這怎麼好像又扣回前段「孤獨」的結論了!(笑)但可能這就是答案,即使身處世界之中,最終仍要回到如何自處的修行。
「其實說到底,不管幾個人,沒有一條路真正孤獨,也沒有一條路真正能不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