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同樣是外遇事件，觀感卻大不同？
最近隨意讀了幾本書，意外發現內容都和「外遇」有所連結，立場各異，給人的感受卻大不相同：有的讓人憤怒，有的令人遺憾，甚至挑戰我對親密關係的想像。盤點了一下，我的感受差異主要來自情感關係建立的前提，以及外遇後造成的影響。
文學建構了相對安全的討論空間，不如直接討論現實事件尖銳，所以，雖然每人的主觀感受不同，情感也難有標準答案，先不談現實事件，從這幾部作品開始吧。
二、制度下的背刺者：《女系家族》
山崎豐子的《女系家族》描述布料批發商矢島家，連續三代都由女兒招贅經營，是戰後大阪船場中知名的「女系家族」。故事的引爆點，是店主嘉藏因病過世後，遺囑中的分產對象竟出現小妾，並且後續發現他已經透過法律手段為遺腹私生子作好身份認定的法律準備以分得財產。
雖然整本書的情節都讓人看得很不舒適，每個角色都為自身利益機關算盡。但嘉藏外遇這段還是最讓我厭惡。因為「入贅」婚姻本身帶有交易性，女性無法直接繼承經營權，只能藉婚姻委託給外人，而外人最終竟能全權分配家族財產。嘉藏不僅找了與大女兒同齡的情婦，甚至讓私生子分產，這種踰矩行為，讓人覺得不僅是情感背叛，更是利用父權社會的制度報復矢島家。
由此來說，「女系家族」與「父系社會」相對照或許才是本書最深層的諷刺，如果女性能直接合法繼承經營權，就不會有這一齣了。最根本的問題就是，那時代女人仍然被期待學習烹飪、茶藝、舞蹈等才藝，三個女兒的法律、財務知識完全被弱化，只能依附別人來爭產，讓人看得尤其鬱悶。但山崎豐子不愧是山崎豐子，文字的緊湊與流暢度，還是讓人兩天內就看完這部小說。
三、責任與浪漫的掙扎：《麥迪遜之橋》
相較於《女系家族》的複雜利益糾葛，《麥迪遜之橋》則單純得多。故事背景是 1960 年代愛荷華州的鄉村小鎮，法蘭西斯卡是一位家庭主婦，婚後一直以家庭為重心，直到某天丈夫與孩子外出參加活動，來拍攝橋景的攝影師勞勃前來問路，兩人間有強烈的吸引力，迅速陷入愛河。但在家人回來之前，她還是選擇了家庭，把這段感情塵封一生。
我不討厭這段外遇，可能因為這段外遇沒有造成實質破壞，也令人對兩人所擁有的可能性感到遺憾。勞勃給了法蘭西斯卡在婚姻中缺乏的細膩同理與激情，但她仍選擇守護家庭。兩人之所以成為彼此心中的白玫瑰，正因為這段愛情永遠停留在「可能性」上，在餘生裡，兩人所惦念的，都是那短短四天的契合與理解，若真的共同生活，勢必得面臨現實生活的摩擦。
四、忠誠與自由的挑戰：《問題是，我大概會活很久》、《寂寞狙擊》
接下來兩本書語境比較現代，作者是獨立自主的女性，挑戰單一伴侶間「忠誠」的必要性。《問題是，我大概會活很久》是英國知名編輯阿西爾於89歲時寫下的思考筆記，除了邁入老年的心境變化，也回顧自己的生育、婚戀觀，以她所處的年代來說，我認為相當前衛！阿西爾挑戰「忠誠」的觀念，她坦言曾與數名已婚男性交往，卻不覺得有罪惡感。一般認為婚姻裡的忠誠跟性愛緊緊相繫，但她認為關鍵是雙方的善意和體貼，而不是生理層面的忠誠。
「知道現在暫時還有人會替他洗襯衫、煮飯，甚至令人感到安心──我可以享受愛情所有的甜頭，但不需要承擔磨難。」
理智上我能理解，但情感上還是難以接受，愛情要就全要，沒有「只拿一半」的選項吧。（啊，我比九十幾歲的奶奶還古板呢～）
而《寂寞狙擊》的作者在長期單身後，因為親友與社會的壓力開啟長達數年的社會實驗，用交友軟體積極尋找戀愛可能。作者遇到幾個開放性關係的對象，並且從交流中反思，單一伴侶的神聖性其實是近代才出現的概念。過去婚姻更像經濟制度，沒人會期待在伴侶身上得到精神與生理的滿足，親密需求分散在不同連結中，男人可以納妾、女人間的友情是重要親密連結。
開放式關係挑戰了對親密關係忠誠的想像：外遇不再是背叛，可能是種修補制度的方式，甚至是一種誠實的選擇。但作者也提到，開放式關係仍以單一伴侶為主體，其他人不過是眾星拱月，滿足這段關係裡所匱乏的部分。但如果是阿西爾這樣的人，或許也覺得沒關係？在一起愉快就好，不需要在對方心中佔有主要位置。
五、小結：外遇是愛情問題或制度問題？
這幾部作品當中的外遇，從權益爭奪到激情與責任的抉擇，再到倫理挑戰，呈現出人性的複雜性。所以回到開頭的問題，為什麼同樣是外遇，給人的感受差這麼多呢？我覺得還是要回到感情最初建立的前提與後續影響來說。
例如《女系家族》中的婚姻顯然是經濟締約，由於女性不能直接經營，藉由招贅延續血脈與經營權，夫妻間未必有真實情感基礎，在這前提之下，如果嘉藏只是單純想從情婦處得到情感慰藉，我可以理解。但最關鍵的就是，他藉由縝密的佈局確保他的私生子可以分到財產，侵犯矢島家的權利，這不僅是情感上的不忠，更是藉由制度賦予的權利背刺。《麥迪遜之橋》中的外遇建立在真實契合與相互理解上，且最終兩人都非常克制，宛如仲夏夜之夢與幻影，感受上便完全不同。
如果一段婚姻是以「情感」為基礎，那麼在沒有先討論開放式關係之前的外遇，我仍然認為是一種欺瞞、背離承諾的舉動。開放式關係目前也超出我的情感承受範圍（說到底我就是醋罈子），
但我尊重那些能開誠布公討論規則的選擇，同時好奇：開放性關係裡的人究竟如何思考情感的界線？如何有足夠的安全感？
當然，跟外遇有關的書絕對不只這些，課題也更龐雜，感情就是這麼剪不清、理還亂的一回事。手邊就還有《宛如阿修羅》尚未完讀，之後有機會再陸續增補囉，或許讀更多作品後，我會再對外遇事件有新的理解。
附錄：相關書訊
- 山崎豐子，邱振端譯，《女系家族》，台北：麥田，2023年。
- 羅伯特．詹姆斯．沃勒，徐立妍譯，《麥迪遜之橋》，台北：大塊文化，2023年。
- 黛安娜・阿西爾，謝靜雯譯，《問題是，我大概會活很久：百歲傳奇女總編暢談活著不道歉，走時盡興如願》，台北：大家出版，2025年。
- 艾梅・盧特金，李忞譯，《寂寞狙擊：單身真的錯了嗎？一位獨身女性臥底婚戀市場，探詢寂寞與愛的交友實錄》，台北：臉譜出版，202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