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不生」從異類趨於主流
2026年2月，台灣的新生兒出生人口數不到7000人，創下單月新低。看到這數字，有種自己小時候是異類，現在變主流的微妙感。
關於要不要生小孩這個議題，在剛過完的農曆春節最能感受到明顯變化。小時候未婚未生的阿姨們，仍不免被長輩關切人生進度，但到我們這一輩，當表妹說：「現在不流行交男友啦。」阿姨的反應竟然是：「現在女生比較不好騙，不像我們以前傻傻就結婚！（大笑）」對我來說，家族的壓力倒不明顯，更微妙的反而是社會上的言論，例如將女性不生育歸為國安問題、媒體總報導某女星「升格、晉級」新手媽媽，背後隱含不生就是停在原點的價值評斷。
而當我在思索仰慕的人生前輩，竟然沒有一個人有媽媽身份。養育小孩所需的時間與經濟成本，在人生不能既要且要的現實限制之下，著實影響人生各面向的優先順序甚鉅。但近年社會論調變成「不婚不生，快樂一生」，我又覺得太簡化這個議題了，畢竟仍真切感受到身邊有人因成為母親而滿足、快樂。希望藉由整理這四本書，提供關於不生育更完整的視角。
《沒有小孩的她們》——不生育絕非當代限定的國安危機
首先從歷史的縱深談起，作者歷史學家海芬頓，點出合理但很少被意識到的觀點：選擇不生育的女性，在歷史上或許並非主流，但絕對不是當代社會獨有的現象。書中將歷來女性選擇不生育的理由梳理成六大面向：有限條件下的選擇、孤立無緣、無法擁有一切、地球資源、無法生、不想生。其中有幾個切入點特別引起我的興趣：
（一）自古就存在的選擇意識
早在古埃及時代就有避孕概念，合法與科技不是避孕與否的因素，反而是顯著降低因墮胎死亡的機率。此外，作者區分了「母職（mothering）」與「母親（mother）」，早期社會中「延伸親屬」共同分攤了育兒責任，讓女性未必要親自生育也能貢獻社群，在核心家庭興起的當代，更需要重新建立起共同照顧的社群，如公托、公幼也是一種努力方向。
（二）難以兼顧一切的社會結構
社會結構著實影響女性的生育意願，從工業時代將勞動與家庭劃分，到19世紀晚期美國企業拒雇已婚婦女的排婚條款。時至今日，多數女性皆認同工作是生命歷程的一部份，但整體就業市場，讓女性很難兼顧「職涯發展」與「成為母親」。
（三）揭穿凍卵的商機與真相
在其他探討「不想生」的書裡，極少深入討論「無法生」，而這本書獨立出一章討論。現代生育機構的廣告常給女性一種錯覺：「先把卵子凍起來，以後想生隨時可以。」但書中以實際數據點出：當妳真正要使用時，才發現凍卵的失敗率並不低，一旦耗盡存卵，便不可能擁有親生子女。加上試管嬰兒高昂的費用，很現實的是，有一部分沒有小孩的人，單純因昂貴的療程難以執行，或努力嘗試依然以失敗告終。看這章時，我一直想到女星趙小僑為了求子挨了一千針的毅力。更艱難的是，目前台灣法規婚育不脫鉤，即使凍卵，單身者也無法在國內尋求捐精者自行懷孕。
看完歷史演進，在理智考量後援、職涯、經濟、甚至身體的極限後，作者海芬頓認為更該反問的是：「所以，我們為什麼應該生？」
《不當媽會怎樣》——非媽媽的人生下半場
《不當媽會怎樣》是四本當中田野最豐富的訪談合輯，作者訪問了跨越五個世代的數百位「非媽媽」，主要關注的是「如果不當媽，人生中後段會怎樣？」有助於緩解對未來的焦慮：
（一）十萬小時的能量分配
美國45歲以上的女性，將近20%並未成為母親。除了生理因素，書中訪問的「自主選擇者」多半是基於對開銷、時間與自我實踐的取捨。我非常認同書中提到的概念：精通一項技能約需十萬小時，而一名母親投注在孩子身上的時間遠超於此。非媽媽既然省下了這筆巨大的時間投資，就有機會將這份能量，轉化為培養其他志業的可能。
（二）有意識地建立複數友誼
在社群關係層面，作者坦言美國宗教教義（如天主教、猶太教）對不生者的不友善。對亞洲社會的女性來說，面對長輩與同儕壓力的處境異曲同工。其中一位受訪者分享經營單身生活的策略很有啟發：「我需要很多朋友」。因為每個人能撥給你的時間有限，非媽媽更需要有意識地建立廣泛的社交網絡，才不會在朋友圈紛紛進入「媽媽經」階段時感到孤立。
（三）老後規劃與練習依賴
這是全書最值得讀的部分，作者探訪美國社會的老後可能，正面回應了社會最常對不生者祭出的恐嚇：「老了誰照顧你？」。書中提到了共居住宅（Co-housing）、熟齡生活照護管理師等解方。一位獨居護理師摔倒求助的故事也提醒著：老年獨居者要學會接受他人幫助，並在日常中「練習依賴」。
回扣到台灣，雖然社區互助制度還在發展中，但近年推動的《病人自主權利法》與預立遺囑，也不失為一道法律防線。老化是循序漸進的過程，與其擔心無人照護、送終，不如提早規劃。
《我不想當媽媽》——東亞社會的情緒共感
前面兩本都是奠基於美國社會的討論，本書作者崔志恩訪談18位韓國年輕女性（20-50歲），是這四本書中，唯一以東亞社會為背景的著作，討論主題最能引起我強烈共鳴，如：女性與配偶的角力、娘家與婆家的期待，乃至於職場上的不友善。作者抱持的觀點非常明確：生孩子只是人生選項之一，不是定義女性生存價值的目的。書中戳破了那些被影劇和親子綜藝過度美化的「育兒粉紅泡泡」，以及真實吐嘈「如果男人也能懷孕，或許有孩子也不壞」。
韓國職場對女性不友善的程度，比起台灣有過之而無不及。社會風氣希望小孩三歲前都媽媽帶，當離職又會被酸是依附丈夫的「媽蟲」；如果已婚未育去求職，又會處處碰壁，被歸類為「不久之後就要去生孩子的女人」。若在面試時明確表示不生，甚至還有頗高機率被面試官「訓誡」一番。（難怪韓國生育率屢創新低，讀到這裡完全不意外）
本書作為一本專題討論書，也有明顯的缺點。由於採用一個議題摘錄兩三個受訪者回應的碎片化形式，較難看出單一受訪者的思考全貌，也無從得知那些沒被摘錄到的人是怎麼想的；此外，書中分享「現在為什麼不想當媽」的各種原因，但較少觸及長遠未來的討論或實例。儘管如此，這依然是能提供極大情緒共鳴的書，值得一看。
《為什麼我們不想生》——藝文工作者的犀利獨白
這本是生命故事合集，中文版書名有些失真，英文版的書名Selfish, Shallow, and Self-Absorbed: Sixteen Writers on the Decision Not to Have Kids 完全直翻的意思是：自私、膚淺、自我中心：16位作家為什麼決定不要有小孩。作者群像比較單一，不是原本單看書名想的廣義「大眾」。這群創作者本就具備藝術家性格，是特別需要自由的一群人。因此這本書的價值不在於拓展思考的廣度，而是可以看到很多個人的深層思考，特別是對生子意義的反思。也不得不說，作家的文筆還真的更能搔到癢處！這本書的部分我幾乎以摘錄為主，因為這些作家精準又犀利的文字，已經把某些聲音寫得非常酣暢淋漓。
（一）承認對幼獸毫無興趣的自由
「讓我們面對這個事實：孩童最美妙的特點，並不在於他們的智力、睿智的談吐。育兒的日常更多是單調和乏味，是智力的萎縮⋯⋯不管有多少人假惺惺地強調帶孩子出遊有多重要，你終究無法把這件事稱作有價值的社交活動。你為此勞心勞力，還會忍不住生氣——偷偷在心裡生氣。」——〈母性本能〉
另一篇〈活在當下，意味著隨後消失〉也犀利直言：「孩子讓你感覺幸福的機率顯然不會高於五成，既然如此，難怪那麼多像我這樣的女性會選擇對尿布、托兒所、噁心的塑膠玩具說一聲：『謝謝，不用了。』」
（好像不需要我多講什麼，that’s all～）
（二）質疑什麼都想要的人生
人的時間與精力終究有限，即使是再厲害的時間管理大師，也需要排序優先順序，所以「兼顧所有」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都想要』大概是不可能的。什麼都要，大概就意味著把你自己切成很多小塊，顧及每個人的需求，但唯獨忽略你自己的。別的女人會把為人母當作最重要的事──比我人生中的所有事都更重要──那也是很可敬的人生。但要因此說我是自私的，她不是，那我可不買帳。對於不同的人生選擇，你不能簡單地用「自私」或「樂於奉獻」去貼標籤。如果我有自己的孩子要照料，我很可能變成一個不那麼大度的教師、不那麼體貼的人生伴侶、無法隨叫隨到的朋友。」——〈煩死人的擁有一切〉
亦誠如〈跳過當個媽之後〉所提及的：「世上沒有誰擁有一切——只要是人，都有欠缺。所謂完美的人生都不存在，否則就等於放任一種危險的幻想，即人可以沒有遺憾地活一輩子。」 坦率承認不想夾在自我與他人的需求之間，自願承擔選擇不生育的後果，是極清晰的自我認知。
（三）探問生命的意義
很多勸生的人會說「孩子讓生命有意義」，但〈最後的最後〉提出了全書最狠的靈魂拷問：「如果你生命的終極目標是你的孩子，那你的孩子們的生命的終極目標又是什麼，生養你的孫輩嗎？每個人生命的終極意義難道不在於自己本身嗎？如果不是，那無限繁衍下去又有什麼意義？畢竟，零乘以無限大還是零。」生命的意義必須由自己去創造，而不是以外包的形式，將這份責任交付由下一代完成。
願每個人都能做出忠於自我的選擇
從小模模糊糊地對「當媽媽」沒有什麼興趣，到現在慢慢梳理出自己這樣的傾向，究竟是基於怎樣的考量與內在需求。我依然不敢鐵齒地說自己「絕對不生」，但如果有一天真的選擇成為母親，希望是在不勉強、充分理解所有代價的情況下所做出的決定。
整理這系列書單，不是要宣傳「不婚不生，快樂一生」，而是期待社會未來有更多的討論空間，讓每個人做出各自滿意的選擇。一如《我不想當媽媽》書中令我喜愛的篇名：「女人有三種：天生當媽、天生當阿姨，以及必須與孩子保持三公尺距離。」 我們或許應該慶幸，社會終於慢慢走到女性可以忠於自我天性的時刻。保有自我選擇的空間，絕對比單純將「結婚生子」預設為唯一的正常人生，甚至以維持生育率為目標來得更重要。
書目資訊
- 佩吉．歐唐納．海芬頓，廖素珊譯，《沒有小孩的她們：一段女性抉擇生與不生的歷史》，台北：衛城出版，2023年。
（這本書的文獻梳理紮實，致命傷是繁體中文版的錯字很離譜，閱讀過程中不時會被「大報炸」、「動卵」這種詞彙襲擊，嚴重影響閱讀體驗。希望有機會再版的話可以改正。） - 凱特・考夫曼，趙盛慈譯，《不當媽會怎樣？無後生活的N種可能》，台北：網路與書出版，2020年。
- 崔志恩，梁如幸譯，《我不想當媽媽：18位頂客族女性的煩惱、幸福與人際關係》台北：時報，2021年。
- 梅根・達姆編，于是譯，《為什麼我們不想生：生與不生，哪一種人生選擇更幸福？》，新北：二十張出版，202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