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離的日常剪影—讀言叔夏《沒有的生活》

言叔夏認為散文中的事件基底必須真實,若連事件都是虛構,那就不該稱為散文,而是「小說」,但在寫作手法上,倒未必得平鋪直敘一段故事,可以進行剪裁、用較為詩意的文字寫作。我想這就是為何她的散文總帶有魔幻寫實的味道。

第一次在文學營遇見言叔夏,她眼神靈動而小心翼翼地表達自己的想法。總以鮮豔的紅唇示人,彷彿掩飾站在生人面前的不安。她在課堂中,有一番關於散文「真實性」的辯證,她認為散文中的事件基底必須真實,若連事件都是虛構,那就不該稱為散文,而是「小說」,但在寫作手法上,倒未必得平鋪直敘一段故事,可以進行剪裁、用較為詩意的文字寫作。

我想這就是為何言叔夏的散文總帶有魔幻寫實的味道。《白馬走過天亮》一書主要記大學時光,部分篇幅寫童年;《沒有的生活》則以研究所後期、出社會後為主。最初看到書名,以為書中可能會飽含老莊思想,實則是一場關於日常生活的答辯。言叔夏提到,「生活」,其實就是在追逐遠方的地平線,在這條地平線之前,散漫地追尋那些無以名狀之物。書中的篇章分為三輯:「地平線」、「某城的影子」、「天黑以前」。

若文字也有顏色,我認為言叔夏的文字屬於墨藍色調,帶有些微的刷白與斑駁。書中反覆出現的詞彙如:繭、坡道、洞穴、地底、冬日。她好似一隱者,日常蟄居於洞穴,偶爾才在白日走入人世間,疏離地記錄街道的氣味與風景。

必須承認,言叔夏的生活型式與我相差甚遠,比如完全日夜顛倒的生活,睡過一整個白晝,直至傍晚起身;也從未一整天完全不跟人說話,更遑論連續三、四天閉關在房內,三餐只吃泡麵,甚至一顆茶葉蛋就打發,因此對書中日常較難尋得共感。

較少共鳴並無損於欣賞言叔夏帶有一些虛無美感的文字:「在漫長的白日裡我把自己放置成一個空空的容器,什麼東西都裝得進來,卻什麼東西也都沒有裝盛。那樣的生活是由大量的『沒有』所堆疊出來的。而因為這許多的『沒有』,我從來沒有像那時那樣真正地感覺過自己的富有。」 

縱然如此,仍然有些不自覺連連點頭贊同的句子,「在不知不覺之間,竟也就活過了那個煞有介事的界線,並且忽然發現那裡其實什麼都沒有」想起小一時,看到三年級的學長能夠在全校面前,清晰闡述自身想法,以為自己長到相同年紀時,將會自然而然能夠做到,直到三年級時,卻發現自己依然膽小;年幼語言爆發期狂問「為什麼?」,偶爾大人一臉黑線地回答「不為什麼」或者「等妳長大就知道了。」那時心想,原來長大以後,所有的事情都會得到答案。今日我已全然遺忘,當初那些問題最終如何習得答案,彷彿答案打從出世便內建在腦中。然而現在所面臨的問題,卻是沒人可以給予答案,甚至窮其一生,也可能沒有答案。 

書中另一顯著特色是,文章中頻繁地使用句號,將句子切得瑣碎。如此頻頻停頓,語氣雖平緩,亦更加深文句冷冽、疏離之感。「那樣的年少時光是一隻繭,吐出絲息,住進繭裡。窩屈著身體在繭壁的內裡寫著自己的名字。圍困自己的竟是自己的十七歲。而或許世上所有的十七歲都是一種作繭自縛。外層光滑如蛋殼。輕輕搖晃,才發現內裡的果核哐啷哐啷作響,發出空罐子也似的聲響,那最重要的核早已乾枯死去,在內裡萎縮成一粒堅硬的酸梅。」 或許與言叔夏閱讀大量日本文學有關,她的文字耽美又略為頹廢,並不會令人充滿希望,但會像暗夜裡,有人細語呢喃:「沒有關係,我會在這裡陪著你。」


言叔夏與《沒有的生活》的幾篇專訪:

走過天亮,停在沒有的生活|專訪言叔夏

「『沒有』並不是指空空如也、一無所有,更像是一種辯證題。」──專訪言叔夏《沒有的生活》

在地洞裡離群索居:專訪言叔夏,與她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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